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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想 | 7th Jan 2013, 00:13 | 夜.旋筆奏夢 | (790 Reads)

這篇是在跨年動筆的,但或許在世界末日時寫會更有氣氛,如果當時我就有這個念頭的話。不過正如大家所見,還是跨年過後六天才完成。

故事的靈感來源,以及在其中暗示的是在上個世紀冷戰時期相當著名的末日鐘,一個刊登在科學雜誌《原子科學家公報》封面、只有十五分鐘刻度的虛擬鐘面。當分針指向十二分(即午夜零時)便象徵核戰爆發(或世界末日),距離零分最接近的年份是1953年,當時美.國和蘇.聯反覆測試熱核裝置,公報把分針調整為58分。這故事的名字也是從那個鐘衍生的流行語。
阿爾弗雷德的中間名,儘管本家已經確定那是Foster,只是感覺上Frederick好像比較像一個國王的名字,這也有和平統治者的意思,跟內容(諷刺地)貼合。

 

 

Minutes to Midnight

午夜將至。歷史越過他的肩膀輕聲說。


鋼筆凝定在寂默包纏的一個角度,幾次舉正躍起即將揮舞施咒,卻總於稀薄的勇氣裡墜跌失落。他看著圍成堡壘般的整排軍服,透明目光逐一掃探每位軍官的表情。取出一根針直刺空氣,它將滯止在最始的位置。

只有隔著桃木桌斜對面的褐髮將軍下巴僵硬地抖動,話語卡在他的咽喉想飛而無從逃出,就像黑桃國王頑抗不停的手指關節。每一道鋼筆横揮的弧彎,那些言語就掙扎一次,組成求生的呼吸韻律。

或許將軍最後會伸手把那張文件奪來撕個雪碎,宣告忘記上面所寫的指令,還有其他辦法的,他們將繼續為國王陛下以及國家奮戰到底。亞瑟暗裡希望他能替阿爾弗雷德免去這場緩慢的絞刑,可是將軍依然忠誠站立著,他們肩上負載戰線前方的鬼魂,難以挪移。

時鐘勾著歪斜狹窄的微笑。十一時五十二分。

他想起那個鐘,科學家調整至五十三分的時候曾令四國肅默,卻隨即掩沒在一片發射倒數和新聞報時之中,分針逐格推移,摻混著血的燼土逐吋傾流。兩分鐘後午夜便會到來,與鐘面時間諷刺吻合。

亞瑟想握阿爾弗雷德的手。


他抬起視線。紳士們,請給我們幾分鐘。

他們離去,輕輕帶上了門,冰牆融化做溺淹的海水,呼息沒有變得平緩。亞瑟感覺到身邊冷涼急促的溫度與心跳,他把手放在阿爾弗雷德的肩膀。若他能像阿爾弗雷德那般坦率,也許他會從背後擁著他。

我做不到。阿爾弗雷德小聲說,鋼筆落到米色紙上,宛如矛尖指向黑桃型的國徽。

這是唯一的辦法。亞瑟安靜地接下去。我們討論過很多遍。

人們會如何看待我下的決定?歷史會怎樣評價我?

歷史由當下的人創造,卻只能由之後的人評定。他想要說出安撫的話,每一句卻彷似嘆息。

你覺得……人們有天會原諒我嗎?阿爾弗雷德牽起薄弱的笑,眼鏡後的藍眼睛仍舊閃爍。就像加冕宣誓那天一樣,那時年輕國王的語氣自信、堅定且朝氣,和他的誓詞一起浸禮在彩繪玻璃窗的燦爛光影。

亞瑟沉默,內心於刺痛裡顫抖,他想念那天的陽光。他們會的,我的愛。他用話語張開手臂,溫柔地包裹著阿爾弗雷德。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。


來,給我吧。他輕輕哄說,彷彿吐息落在羽毛支托的織線。亞瑟把文件從阿爾弗雷德的手中抽走,幸好王后擁有同等的權力,他戴上眼鏡想。筆桿殘留阿爾弗雷德緊抓的微溫,他托過鏡框,筆尖在冰冷工整的打印黑字上滑行,昏朦的喃聲低飛伴隨。

「授權許可……使用核融合核武器……轟炸機……目的地……投下……即時執行……」

兩道底線貫穿空白肅靜的世界,它們即將賦得搖撼天地的聲音與型態,鋼筆躲避慌惶的畫了一圈,被他牢牢握住。亞瑟深深呼吸。筆與紙相觸,流出無法收回的墨水、字母、文字。

以王后的命令──

國王。

另一隻手覆上他的,阻停力度與灼熱幾近刺穿文件,墨水在那一點凝深化開。國王。阿爾弗雷德說,提筆劃去王后,填上國王,包擁亞瑟掌心的拳頭比平日還要寛大還要用力,阿爾弗雷德拖著他的手挪過觸感砂麻的紙張,倔硬頑強地刻寫直到句點。

「以國王的命令,阿爾弗雷德.弗烈特克.瓊斯。(By the order of the King, Alfred Frederick Jones.)」

然後就完結了。

悄然放開了手,亞瑟抬頭,與阿爾弗雷德四目交接,凝視,就如同字面一般深邃穆沉。阿爾弗雷德別過臉拿起文件,鋼筆滑落桃木檯面,他扭動門把。

耀在外邊,黑桃國王將封定的命運交給他,兩人任由那些架築未盡的和那些不將訴諸的夢傾倒撒地,瀉滿鮮紅,他們沉默相對,因為現在已經無話可說。耀緩緩的、深深的、恭敬的向他鞠躬,黑桃國王雙手置後,目送他一手終結的舊日陽光、薔薇花和市集聲,幽靈馬車悲嘯揚去。


亞瑟望著時鐘,歷史悄笑著輕力碰動指針一下。零時零分。午夜已至。



.The End.